《最悪なる災厄人間に捧ぐ》是一部典型的关于创伤与生死观的轮回系作品,表面上是自杀的少年少女互相拯救的故事,但在这层创伤与轮回的外壳下,它触及到了“自我认知”“身份认同”“意义构建”等深刻的话题,并最终将着眼点落到对于社会边缘群体的关怀上。虽然作品中大部分时间的氛围都是压抑的,但综合结局来看,它依然是温暖且治愈的。最核心的内核并不是虚无或毁灭,而是和解。
下面我将对本作一些重点内容进行分点展开论述。我在本作里体验到的东西很多,边玩边写了六万字左右的感受。嗯,在这篇文章里我就挑一些特别能够触动到我的地方讲一讲吧。
顺便一提,我购买了这部作品的Google Play版,玩的是打上了网上免费发布的机翻补丁的机翻版本,所以人名和专有名词我就用机翻中的翻译来表述了。
文笔不好,并且因本人的知识及认知水平有限,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思考,请见谅。
一、门与试炼与世界
作为超长篇,本作剧情规模宏大,世界观设定完整,包括所有具体的现象与规则在内构建了一个庞大的里世界系统。但本作设定量虽大,理解起来却并不困难,因为其中出现过的所有设定都是为了情节设计与最终的表达服务,所以将整个系统拆开,把每个组成部分单拎出来审视,就能很好地理解作者为什么要构建这样的系统了。
当然缺点也很明显,虽然核心设定部分使人感到惊艳,但为了使整个系统自洽不得不花费大量篇幅去补充其它设定,不仅增加了记忆负担而且还给人一种“事后打补丁”的感觉。另外作品中明明有大量一眼看上去就很随意的设定,但在某些细节方面却又格外执着,好像不圆回来就不肯罢休,不仅显得生硬,还不禁让人疑惑“真的圆回来了吗?”
当然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核心设定部分确实设计得还不错。
我将这个里世界系统分成三个组成部分:门、试炼、世界。门的部分既是基础也是核心设定,试炼的部分是深层规则以及真相,世界的部分则是舞台构成。
(一)门
“门”是本作的核心设定,它代表边界与转变,以及某种意义上的保护与回归。而它最大的特点在于这种转变的不可逆性。
“门”将世界的层次分为了“基本世界”“动物世界”“小黑世界”三类。
“罪之门”在一个人强烈地想要消失、逃避时出现,穿过它后肉体、视觉与听觉就会从动物世界来到小黑的世界,无法与正常的动物世界中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产生互动(触摸、感知),成为常人眼中的“透明人”,且无法再通过召唤“罪之门”恢复正常。
“赦之门”则会在“透明人”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时出现,穿过后便能恢复正常,同样不可逆。
而“罪之门”需要有门卫看守,门卫也是“透明人”,但可以通过打开门而获得对动物世界单方面的感知。
这套“门”的系统逻辑自洽,甚至可以说是人性化:“罪之门”救下那些自杀的人,响应他们的愿望把他们丢进名为“小黑的世界”的避风港,观察世界或是体验美好,与同为“透明人”的同类交流。当他们最终“想要活下去”时赦之门出现,让他们恢复原样。
这套系统可以说是套在这个城市每个人身上的一次性护盾,能够有效减少自杀率。但如果系统正常运转,这无非是一套温馨的自杀干预机制。经历了“想逃避想消失所以自杀→变成透明人静了静,修复了自我→回归正常世界”的过程,依旧只是逃避,将真心压抑而已。所以R安排女主小黑成为守门人,她出于好心将门封上结果办了坏事,因此诞生了一批“不完全穿越者”:只有视觉和听觉穿过门来到了“小黑的世界”,身体却被留在了“动物世界”,如男主豹马、病友ABC、小黑妈妈。
身体被留下这点很关键:不仅无法感知到他人,连自己都感知不到,失去了一切认知自我与存在的途径。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他人却能完好地感知到自己的一切,这种感觉就像突然被丢进一个克苏鲁世界,被不可名状的“那个东西”凝视的同时,自我与存在也在逐渐崩溃。
(二)试炼
任何穿过“罪之门”的人再次自杀,放弃了系统给予的宝贵的重来机会,那就是罪上加罪,要受到“在虚无的空间中度过永恒时间”的惩罚。但如果实在想消失,那就成为赎罪者去参与试炼,杀光所有平行世界中、从过去到未来的所有可能性的自己,便能够赎罪完成,其存在过的痕迹,包括肉体与记忆在所有世界被彻底抹除。
这表明系统认定自杀是罪,任何人都不该自杀,自杀者也不应该认为死了就轻松了,因为自杀本质上就是否定了一个人生存至今的所有时间,并同时扼杀了未来保有的全部可能性。
这里就看出系统的问题所在了。给自杀考虑期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没有具体地解决任何人的心理问题,而且用自动化监督代替了从前的人力监督,缺乏温度。甚至豹马之所以自杀还是因为系统出错了,他如果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并且不会被别人看见的话也不至于十年下来一丁点希望都没有。系统对此没有任何纠错就暴力地对他和其他不完全穿越者进行了审判,是荒诞的。
(三)世界
故事的舞台,包括近1000个存在豹马各种可能性的平行世界和由最后一个有豹马的世界分裂而来的五个灾厄世界,这些都是自杀的豹马参与试炼的场所。
1000个平行世界就是豹马的各种可能性,有幸福美满的,也有试图自杀后通过门变成透明人并和小黑相遇的,大多数世界的豹马都被自杀的豹马直接杀掉了。
五个灾厄世界是故事的主要舞台,由自杀的豹马杀到仅剩的一个世界分裂而来,是为了逼迫最后的豹马自杀而设计的舞台,有多种性质:五个世界的小黑可以互相串门、豹马会引发灾厄促使世界崩坏、以豹马8岁至18的十年为一轮进行无限循环、豹马只能在关键的日子选择是否自杀、改变关键行为会导致世界间的跳跃。
二、两个人的“镜子世界”
在这样庞大的系统中,R通过精准的操作将豹马和小黑置于一个对于双方来说都最完美的“镜子世界”——那个只有彼此,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任何参照物的封闭关系。如此窒息,却在互相都渴望陪伴的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豹马和小黑简直像两块完美契合的拼图:豹马只能看见小黑,小黑也只能被豹马看见,他们互相以对方为镜子确认自己的存在;豹马满足了小黑“被看见”的愿望,小黑也满足了豹马“不去看也不去听”的愿望,在如同美梦一般的壳中共生;小黑的创伤使她倾向于将自己工具化,她以向豹马奉献自己为条件换取被豹马注视的安心,豹马也通过让小黑开心、不让小黑哭泣的负责态度来补偿过去的创伤经历。
正因完美,没有任何空隙存在,所以才不应该分开,豹马和小黑生来就是为了弥补对方的创伤,互相舔舐伤口,抱团取暖;他们注定会相遇,也注定会永远在一起,连我都开始这样认为。但R似乎想说,这种封闭的、排他的、唯一的世界,是不对的,这不是互相选择的结果,即使他们看上去有多么般配,多么只能是对方的唯一,这种命运也是虚假的。
两人都躲在柔软的壳内,沉溺于这种安心感,依赖着对方对自己的温柔,压抑了内心“想变回普通人”的真实声音,并且各自眼中映照出的都不是真实的对方,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三、小黑:创伤与和解
第一、二章是整个故事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看似是豹马和小黑通过日常交流与互动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豹马通过小黑的帮助能够毫无违和感地“融入”社会,其中不乏让人心头一暖的温馨场景,最后也是小黑们摘下项圈,挣脱母亲的束缚主动选择了豹马。但这一切始终未摆脱壳的框架。
小黑对豹马的感情始终是异化的:过去,母亲长期将自己当作宠物囚禁,经常对自己大喊大叫、虐待自己,但当自己听话,对母亲有用时,母亲偶尔也会对自己温柔,于是,想被母亲更多地注视着,想变得对母亲更有用处——母亲将小黑当成挽回失败婚姻的工具生了下来,挽回失败时便只是麻烦的存在,她只能成为低于人类存在的宠物。整个过程中她都将小黑非人化了,她作为年幼的小黑世界中唯一的权威,将“宠物、工具”的定义强行写入小黑的体内,再给她戴上项圈强化这种身份认同:“你是只属于我的宠物,也是低于我的工具”。
因此小黑与母亲的壳始终没有破裂,工具的自我定义始终刻在她的骨子里。即使成了透明人、被母亲抛弃、与豹马相遇,一起生活、经历了那么多的快乐、交心与成长,仍无法摆脱这种自我定义。最初,她用自我奉献的姿态乞讨来了豹马的注视;中途,她在天台与豹马达成了“互相注视”的共识后也没有改变,即使是在最温馨的时光中,母亲的烙印也持续投下阴影:害怕背部肮脏的伤痕被看见,长期被虐待造成的神经衰弱,即使生病仍要坚持履行照顾豹马的职责,唯一的价值是被豹马需要,始终提醒自己“不是人类”……虽然这些“自我工具化”的意识每次浮现都被豹马或其他小黑共同压制,但它不会彻底消失。
就连五个小黑看上去觉醒了不同的性格,并在各自的成长道路上发展出了个性化的风格,最初也只是出于“想要让豹马的世界充满更多色彩”的想法而已。
所以红小黑第一个提出要摘掉项圈,摆脱母亲的束缚。但要摆脱这个从她出生起就定义了她全部世界的人,难度不言而喻,红小黑毫无准备地前去对峙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溃败。但重振旗鼓,五个豹马对五个小黑进行了一对一的疏导,从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相信自己至今为止的成长、两个人共同承担责任、放弃对母亲的幻想,到最后的“可以成为人类”,终于让小黑们有勇气去再次面对母亲。即使最终和解失败,没有等来母亲的一句认可与放手,也在豹马给予的勇气下坚定地回答了母亲“要选择谁”的问题。小黑们通过对豹马的主动选择,从母亲手中夺回了自由。
但这种自由始终是壳内的自由。项圈摘下了,但锁链还在,以前是母亲那根,现在是豹马这根。正如黄小黑在祭典中对于抓金鱼的比喻:小黑们只是从摊贩的水槽转入了豹马家的鱼缸而已。壳从来没有真正地裂开过。
四、豹马:从逃避到直面自我
前两章结束后,小黑的创伤问题算是得到了暂时的解决。虽然她和豹马的壳还在,但她已经从母亲暴力的言语与规则中挣脱,遁入豹马这个温柔的镜像世界,开始修复自我。她的部分告一段落,从第三章开始直到最终章,数倍于前两章的篇幅,故事的叙事焦点转向了豹马。
从第三章一直到第十章,整个体验过程是十分痛苦的,全程的氛围都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压抑。豹马被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幽灵丢进了一个以十年为跨度无限循环的世界里,又让他成为灾厄人类,亲手害死最亲近的小黑,之后也无法自杀,只能不断在世间散播灾厄并使其最终崩坏,在规定的那天选择是否自杀。重复这样的循环,直到最后无法忍受,自杀解脱。
即使偶尔被给予一些甜蜜的场景,它们也会被瞬间打破,告诉你那些只是转瞬即逝的美梦。这与经过前两章向上的基调后内心获得的高昂感完全相反,只是一次次地被给予微小的希望,又最终被打碎的绝望循环而已,产生了强烈落差。
当然R安排如此大量的篇幅来描绘一场豹马的受难记,其中也不无道理。豹马这个人的表象被层层剥开,一步步深入其本质,直面“豹马”这颗骰子的每一面。他的缺点被一个个摆在眼前,直到最后最卑劣最阴暗的一面——骰子的底面也暴露无遗。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不是在扮演一个拯救他人的救世主,我所拯救的对象,一直都只是这个支离破碎的自己而已。
豹马的感情与内心的幽灵即那个因没有与小黑相遇而自杀的豹马同调时便会触发灾厄,同调程度越深,灾厄越强。因为幽灵本质上就是自己,他会趁自己在现实中露怯时通过内心的低语诱导思维的方向,所以豹马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大量缺点与卑劣的阴暗面在高压状态下被不断激活也就成了一种必然,因为幽灵总能找到豹马也就是自己漏出破绽的机会。
豹马因为和小黑在一起而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些过往的创伤经历中体现出的缺点与阴暗面,在幽灵的诱导下暴露无遗,他也不得不去直面再次找上门来的它们。
豆腐世界里,豹马假装自杀创造了一个恐惧的漏洞,幽灵趁虚而入又激发了他对失去小黑的恐惧,他本质懦弱;黄豆粉世界里,豹马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因此丧失自信,又因为无法拯救好友和履行保护好友的约定感到强烈的自责,他缺乏自信并且容易被负面情绪压垮;味噌世界里,豹马憎恨给小黑带来创伤的母亲,对于她的死亡感受到了狂喜,是他内心最黑暗浑浊的想法。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最喜欢逃避、嫉妒他人、总是对未来产生迷茫、容易放弃、喜欢依赖于他人,这趟旅途中豹马们引以为傲的为了拯救的牺牲,也明白了只是一种逃避,甚至其中他最卑劣的阴暗面也就是自杀的豹马,他杀了人,还给无数人添了麻烦……所有特质全都只属于豹马,而不是任何他人。总之,豹马在这趟旅途的最后明白了一点——自己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无数的声音在豹马耳边低语着“去死”,它们来自过去补习班的欺凌团体,来自自杀的豹马,甚至来自于自己,它们互相交缠。或许对于这样的自己来说,只剩下去死这一条路了。
然而跨越世界追来的小黑却告诉豹马:要活下去。她亲口承认豹马是最糟糕、最差劲的人,但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崇高的死或是卑劣的死的区别,是否真的想死,只要问问自己的内心。
是的,豹马不想死,他只是想暂时逃避,他对世界有留恋,也想再多看看小黑。而为了证明自己有活下去的资格,他决定跳跃五个灾厄世界,去否定那些选择死亡的豹马,证明死亡是错误的,即使不死也能够拯救那些小黑。如果能否定那些死亡,也就能够拥有“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了。
即使要亵渎前四个豹马和小黑牺牲的决意与传承的重量,豹马也要去那些世界活着救下小黑,否定他们的死亡本身——因为死亡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反而会消灭活着时的一切意义,人们为死亡赋予的一切意义都不过是为了逃避直面血淋淋的死亡事实而已。豹马选择活下去并非对其他豹马的背叛,而是一种扬弃,既抛弃又保留,既继承又超越。
五、豹马和小黑:“镜子世界”的碎裂
解决了“要不要活”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怎么活”。虽然我个人认为某个结局中豹马与小黑一辈子活在“镜子世界”中直到死亡也是种不错的活法,反而我认为他们很纯真,选择一辈子都不长大的姿态令人羡慕。R将它归为bad end也合情合理,因为在他们的世界中只有彼此两人,没有“世界”为背景,没有“他人”作对比,没有“可能性”为参照,对于任何事物,他们都没有某个权威的秩序对其进行定义。没有名称,亦不知真假。
生活在这样没有现实感的世界中,为了重新把握现实感,作品中曾给出了一种解决方案:见到他人或动物的“血”。小黑的母亲挥刀砍伤人、前好友虐猫、豹马初次见到血时的狂喜以及他在漫长孤独中曾通过自伤来感受自己存在,这些都印证了见血对于“小黑的世界”中的存在来说有着非凡意义。血对于豹马而言是唯一能让他确认“他人存在”的媒介,看不见他人也听不见他人,只有当他人的血液溅射出来,他才能以这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知道——那里有人存在。
然而“见血”是一种相当激进的防止虚空与崩溃的方式,终究只是饮鸩止渴。“镜子世界”的幻影与“血的刺激”的伤痛都不可能真正地治愈豹马,只有选择主动地“走向世界”,让自己成为主体,才是真正的答案。
如何才能走向世界?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对当前所处的世界产生怀疑。其实豹马和小黑对于回归社会的意识始终贯穿了全篇,只是被两人互相之间的依恋、对于过去创伤的逃避压抑在了内心的最深处,它们偶尔会无意识地冒头,但最终都会被对未知的恐惧与维持现状的满足压下去。而当两人来到青春期,对未来产生迷茫及对当前关系产生怀疑时,它就再也难以被压制了。
最关键的场景是纳豆世界里小黑在天台对豹马的呐喊。通过一场虚假的恋人游戏,小黑彻底打碎了豹马对这段镜像关系的幻想。豹马可以为了小黑放弃社会上的一切,但豹马听不到别人说话,小黑却把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全部接下,这种镜子世界与现实侵入之间的割裂感令她难以忍受;物理层面上,豹马和小黑根本不处于同一个世界层面,无法触碰,只能用道具代替触摸,照片也无法留下小黑的身影;恋人之间的行为和话语都是从动画里得来的想象,只是模仿,无法带来真实恋爱般的心跳感。
这世界一共只有两个人,不存在嫉妒的对象,也不存在能够商量恋爱烦恼的女性朋友,无法为这份关系命名:是恋人还是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是父女还是兄妹?“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恋爱还是单纯的依赖于执着?这些问题在这个世界里永远也无法得到答案。不是“我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我”的自由选择,而是“我只能选择你,你只能选择我”的命运,既然如此,又如何能自信地将“喜欢”说出口?这份违和感也时常萦绕在豹马的心头,小黑直接将其点明——豹马不愿和他人接触,但内心深处仍渴望着建立联系。所以小黑暴力地将镜子打碎了,她以自己的死强迫豹马独自走向世界:“豹马是个温柔的主人,但现在已经可以放弃这份责任了,已经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于是被独自留下的豹马选择努力与他人建立起联系,他被小黑推着走向了世界。但这种社会化仍不能说完全是他的愿望,因为他始终都被一种“必须完成小黑最后的愿望”的执念束缚着。
所以,要真正发自内心地走世界,需要先接受世界,接受世界不是由“那个东西”组成的集合体,豹马在幽灵状态看到了,那些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当成“那个东西”拒绝的他人,其实大多都对自己很友善,只不过自己擅自封闭了内心,将他们推开了而已。父母的关系,他人的友好,这些都是存在的。所以他将自己的理念搭配这些事实传达给了豆浆世界的豹马和小黑,豹马才真正拥有了想要主动走向世界的意愿,他才能够站在这趟旅程的终点,与自杀的豹马对峙,用自己“活下去”的愿望去对抗他“豹马必须去死”的命运。
六、花园:此岸与彼岸
豹马终于来到旅程的最后一站,自杀的豹马所在的世界——豹马没有向小黑搭话,度过了虚无的十年最终自杀的世界,这是一切的起点的世界,豹马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否定自杀的豹马,向他证明“即使没有小黑,豹马也能幸福”“即使没有豹马,小黑也能幸福”,只有向自杀的豹马证明,即使是豹马最卑劣的一面,也能不依靠与小黑的互相捆绑获得幸福,他才能真正拥有“想要活下去”的力量。
而在这一章,豹马、自杀的豹马、小黑、leader,四者的思绪终于在此地收束、交汇、凝结,并最终走向各自的未来。
豹马的确没有向小黑搭话,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创造两人的镜子世界。并且为了小黑最终能恢复正常,他让小黑放弃了守门人的身份,小黑直接被丢进了无法感知到他人的世界。没有豹马也没有他人,豹马为这样的小黑做了几件事:他用八年的时间,一封封信和一顿顿饭,以一个永远不会现身的背影,为年幼的小黑提供了缺失的母爱这一情感港湾;他让小黑认字,学习,为小黑准备了练习册、书包、校服、数码相机等物品,还准备了leader这个朋友,让小黑非常自然融洽地走入社会,而小黑也通过交换日记、网上发帖、交友等方式以一种并非物理的方式与他人产生链接,填补了小黑幼年时期缺失的父亲的角色;最关键的物品即他送给小黑的镜子与拍立得,小黑身为透明人无法被任何他人的镜子捕捉,因此每天照一照镜子能够让她确认并巩固自我认知,拍立得则能够拍出他人的影像,通过拍他人来确认他人的存在。两者皆为确认存在的关键。于是,豹马用了整整八年的时间,作为双亲的集合体,帮小黑建立了完整的自我,然后消失,让名为小黑的自我独立于世,成为了主体。而小黑作为主体在世界之中面临死亡危机时,呐喊出了那句“想要活下去”,也标志着她终于真正地进入了世界。所以真正的走向世界并不是躲进壳内再被逼无奈地将其打破,留下一地破碎的自我,而是主动去看,确认自己也确认世界。
小黑从那个被雨淋湿感冒后奄奄一息的孩子,成长为了会在网上交笔友,在图书馆消磨度日,喜欢摄影、发帖,能够发自内心地展露出微笑的少女。而豹马则以这种“已完成”姿态功成身退,真正地拥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至于豹马和小黑的结局,R给出了一段留白:阳光下,视觉与听觉都未恢复的豹马坐在跷跷板上,小黑犹豫着,最终走上前去,决定向他搭话。他们的未来会如何,我想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真正打动了自杀的豹马的,恰恰是通过这种守望他人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收回了两人的镜子世界,通过认真呵护年幼的小黑,让她虽然身为有缺陷的人但也得到了正常的成长并自然而然地走进世界,自杀的豹马也被这种可能性给震撼了。所以他在豹马养育小黑的中途就不自觉地沉浸到了父亲的角色里。如果说豹马给予了小黑缺失的母爱,那么自杀的豹马就是一个躲在暗处,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被打动,在这种养育与守望的行为中得到了意义的父亲。这对于自杀的豹马来说是两个方面的证明:证明了即使错过与小黑的相遇,也有变得幸福的道路,他只是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证明了他不是只能虚无,他在将小黑养育成人的过程中构建起了意义,小黑面对灾厄拼命地“想要活下去”的姿态彻底激活了这种意义,他产生了“不想彻底消失,想和他人产生联系,不想被小黑遗忘,也不想小黑被灾厄杀死”的想法。所以他最终放弃了,即使后果是要在虚无中度过永恒时间,他也带着那唯一的宝物——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之上种下的一朵微不足道的花,回到虚无。这是他放弃生命并且杀害他人必须受到的惩罚,但他已不再害怕。自杀的豹马一直都被推着走,命运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但他在自己糟糕透顶的人生最后,终于为了他人第一次做出选择,选择了成为不那么糟糕的自己。
所幸,自杀的豹马并不孤单,他在虚无之中遇到了自己这段漫长旅程中的老对手——leader。leader也在豹马旅程的最后一站得到了成长,她不再把豹马当作她的世界中唯一的神明,明白了豹马身上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包括缺点和阴暗面在内全都接受。同时她也接受了自己世界那个独一无二豹马的死,将视线放在眼前这个同样是独一无二的自杀的豹马身上,她开始恨自杀的豹马。自杀的豹马和leader从两个极端走向了中央,将“豹马”放在了“人”的正确位置。两人在虚无中永远在一起,这绝非浪漫,或许会崩溃,会绝望,即便如此他们也在一起,在这光照不进来的方盒底部,像孩子一样永远互相注视下去,一起绝望,一起背负罪孽直到永远。
七、献给最糟糕的灾厄人类
归根结底,R想对玩家说的只有一句话:活下去。而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就必须要和解。不需要与他人和解,正如小黑直到最后也没能跟母亲和解,没有等来想要的一句认可与鼓励,豹马也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那些霸凌者再见过面,比起自杀的豹马,他们才更像是幽灵一样日夜在豹马耳边低语。对于那些无法完成的和解,真正要做的是与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我就是废物,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干什么都失败,糟糕得一塌糊涂;世界不美好,世界上不存在我想要的东西,世界满足不了我的欲望,世界上全是些糟糕的人……承认一切,然后告诉自己: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然后找到一点点,哪怕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意义。
献给了小黑与leader,献给了豹马与自杀的豹马,献给了灾厄人类。漫长的压抑、痛苦与绝望,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在那些漫长的痛苦和绝望中至少有一刻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曾有一刻想过“去死”的自己,那么它也就献给了自己: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