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这个东西就像一场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下起来了。本来好好地上着学,认真遵守着老师和家长的安排,搞搞学习刷刷题,普普通通地长大,满足他人的期望成为维持社会运转的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一辈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但偏偏在某个日子某个瞬间某个场景,某次视线的交汇,某次未曾想象过的冲击映入眼帘,某次心跳漏掉了半拍,某次突然注意到水中倒映着的月亮竟如此美丽,某次突然感觉头顶的日光比此前的所有日子都要刺眼,这雨就毫无征兆地下起来了。
下就下吧,反正也就是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嘛,也就是伙伴啦友情啦恋爱啦羁绊啦这些美好又易逝的东西,再加上忐忑啦焦虑啦迷茫啦冲动啦烦躁啦之类的混沌的感情而已。既然躲不掉,那就在雨中漫步、甚至是狂奔,反正大人们也不会认真地管,做什么都不会真正地被责备,那就玩个尽兴,反正青春实际上总是安全又无害的愣头青们的小打小闹,过去了就过去了。
帮助他人,拉拢伙伴,建立了起了我的集团。然后追到那个在自己心中闪耀着的女孩,得到了那最顶峰的高昂感与幸福感,得到了她的长发和大红蝴蝶结,得到了她的迷糊和“迟到大王”,得到了她的钢琴与向日葵,拥有她就拥有全世界。到后来,误解,不坦率,别扭,思绪交错开来,再到最后,成为没能走到最后的遗憾,这些都会成为享受过的痛楚或快乐的痕迹。雨停了或者淋够了,回家洗个好澡,也就没事了。到了未来,某个日子某个瞬间某个场景,那个转个不停的齿轮突然故障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激活了其中某个片段,追忆着这份遗憾与苦涩,故作姿态地伤感了一番,当时只道是寻常,也成了一种享乐。
可是我想说,没有出轨没有滥交没有堕胎,我们青春伤痛故事里不是这样的!这么拧巴又温吞的青春不是我想要的青春!什么,你说那个闪耀在我心中的女孩被一个傻逼大学生刹车当油门一脚踩下去撞飞了?还奄奄一息地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且我们正在闹矛盾,已经冷战了两个多月,我刚刚才时隔两月见到她却又对她说了一堆带刺的话?
我失败了,失败得一败涂地。我曾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帮助了那么多人,将他们都纳入我的集团,成为了我的伙伴,甚至还收获了一份幸福美满的恋情,我以为掌心这对于青春的掌控感是真实存在的,原来,只是误会而已,原来,那么耀眼的青春,也是会死人的。而在我的青春里,恰恰是那个在我心中闪耀着的女孩,死了,那个始终高悬在头顶,随时会造访而来却被人们下意识地回避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讲道理地,毫无征兆地,粗暴地,狠狠地砸了下来,把她,还有我的那些关于青春的纠结、烦躁与苦闷,这些温吞的东西,奇妙的色彩,统统砸得稀碎。我半是愁绪半是享受般踩进去的那片水洼,变成了将我吞没的深渊。
她会死,人会死,我从来没想到过,原来她真的会死,真的一点点的回旋余地都没有,暴死了。她的长发与大红蝴蝶结被带走,她的迷糊和“迟到大王”被带走,她的钢琴与向日葵被带走,失去她,我失去了全世界,只留下了那如鲜血一般的刺穿心脏的“棘”,在我的身体里凝固成形。
我们青春伤痛的剧本不是这样的,我说天意,你怎么不顾剧情发展这般乱来?我只是想淋一场雨而已,结果来的是海啸,爆发的是洪水,给我卷到哪个无人的荒岛来了,我真求求你了,放我回去吧,我再也不抱怨自己的青春温吞了。
不过,我是知道的,意外总是会来的,那个高悬着的东西可不会管我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多么激荡的情感风暴,随时随地,想来就来了,我拿它毫无办法,而那个有闪耀的她在的,正下着绵绵细雨的小镇,我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真的死了啊。我不知道当“死亡”这种想象中的存在,真实地血淋淋地摆在我的面前时,竟是如此,感受到了不真实。或许是因为它太过真实了吧,因为人是无法直视真正的真实的,正因如此,才只能如同为了保护摇摇欲坠的心灵而竖起防御屏障一般,把它看作了某种不真实的存在。所以我流不出一滴眼泪,所以即便是这种时候我还在想着原来我是真的喜欢着她,所以我收起了接收感情电波的天线,所以我缩进了自己的龟壳,所以逃避了本应认真面对的存在的我,内心只剩空洞,正欲远走高飞。
时间变幻,宇宙莫测,从遥远过去的太古,到遥远未来的热寂,无人知晓的角落,湮灭的个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独在最亲近的数人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不知道撞人的司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在葬礼结束后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的墓在哪里。就连老妈,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去年那个去世的孩子,很喜欢向日葵呢。”
这样的话,为她的死亡赋予一个意义,这件责任重大的事不就只能落到既是她的恋人又是造成她死亡罪魁祸首的我的头上了吗?可我实在是难以承受这种责任的重压,一想到她在我怀里的临终时刻,那身体逐渐从温暖变得冷却的过程,我就一动也不能动,就只能封印自己的感情,让心变得麻木了,不是吗?
我一直在逃,逃到明明应该和我一样伤心的伙伴们的支持都视若无睹,逃到无数次想追随她而去,又无数次地被负责任的老师拉回来,逃到和本应是关系最亲近的青梅竹马,也约定了要开始保持距离。我的灵魂就像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在一个玻璃展示柜的外侧,淡然地观察着这具身体经过的一举一动。我不想认为人生就只能这样空洞地度过了,所以我要远走高飞,去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们,开启新的邂逅,即使我心底再清楚不过这只是在逃避而已。
只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那画着一片美丽向日葵花田的明信片,阴差阳错地飞到了我的手中。一如我曾无数次收到过的她的来信,它本应也是那样平平无奇的其中之一,却成了绝笔。然而看了她那温柔细腻的笔触,我却仿佛得救了一般。我看到了她被向日葵包围着的幸福的笑脸,看到了她在老家的向日葵花田闷闷不乐的表情,也看到了对于她来说的真正的向日葵,现在正面临着枯萎的危机。
原本注意不到的褪色的周遭,开始涌现变幻的色彩,我感觉到了解脱,也终于有事可做,在她的一周年忌日,为她献上她最爱的向日葵,下定了释怀的决心。
然后我开始搜寻那段灰暗的记忆,有社团的后辈总是在身后像火车鸣笛一样发出噗噗声给我带来鼓励,有被我纳入集团的人从孤僻变得开朗,甚至找到了恋人,有代替失魂落魄的自己接下了主将位置的田径女王。我看到了即使痛苦也在继续往前进的,努力生活的人们。
而其中对我最为关注的,在我身上套上了缰绳,总是在我将要自我毁灭时把我拉回来的,是我的恩师,万里子老师。她为我做了许多事,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就是她借给我看的书里,那些关于“悲剧之后”的故事。
万里子老师的恩情还不完,感动之情无以言表。我只能默默地在心中为她唱出那一句:“万里子老师,我还记得你,一句一句把我拉出迷雾里”……
你以为这就完了?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前戏而已,真正的较量才刚要开始。从那座无人的荒岛回到小镇,这只是第一步,面对那座被海啸席卷后残破不堪的小镇,如何接受本应闪耀其中的她的缺席,如何融化心中那早已凝固成型的棘,才是考验。
我知道我走不出来,我被棘绊住了脚步。即使我很多次想要对那个我再次喜欢上了的全新的闪耀的女孩表白,也总是被心中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所阻隔,下意识地去说出那些带刺的话,一如我上一次失去那个闪耀的女孩时,一样的不坦率和别扭。
因为,的确是这样的吧?那个闪耀的女孩像一道飓风一样入侵了我的生活,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又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匆匆退场,极致高开低走的青春,谁又能这么快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呢?那些快乐、自责、后悔、恋慕、焦灼……就像是一团乱麻,浑浊地、黏腻地混合在一起,让我难以抓住它的形状。
学校的传说给了我一个机会,虽然有点都合。不过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倒影世界,我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和伙伴们交流,去理解和挖掘自己和对方的内心,激情碰撞一番,去找到一个答案。纯粹的对话,纯粹的说与听,纯粹的情感碰撞,没有外界因素干扰的情况下,生命感受到了威胁之时,心绪总是能更诚恳也更笨拙地在冲动的驱使下经由破碎的言语流露而出。
我知道了很多事,也触及到了那个我以为已经释然,实则一直都在逃避的她,还有她在我心中种下的棘的核心。
我的死党在拼尽全力地追求我的恩师,而我那可爱的小小后辈则是和她那态度嚣张的小男友发生着矛盾。这是个好机会,为了重新把握住这份早已从流失殆尽的对于青春的掌控感,我费尽心思地帮助他们互相理解,撮合他们,在真正面对我的棘之前。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站在制高点说着漂亮话,企图拯救任何人的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我用自己的血与泪去碰撞他们的真心,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无法逃避的责任”、“没能坦率导致的永恒的遗憾”、“为了保护内心而披上了带刺的铠甲”……所以我不遗余力。
而我也知道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课题,但作为外人的我无法真正介入他们的故事,能做的也只是推他们一把而已,就像我的恩师当初推了我那么多把一样。我的恩师明明看上去那么端庄和温柔,却也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去,藏起了真正的自己;那个浑身带刺的后辈总是对我那么嚣张,却也经历了巨大的磨难,因此才变得自卑、恐惧亲近之人的背叛,把胆小的自己藏了起来。帮助他们,看到他们在自己的故事中的幸存、挣扎和结局,我仿佛也得到了力量,拥有了与心底的那根棘正面交锋的勇气。
是的,直到她去世,我和她果然都没能成为这样的关系,话在肚子里说不出口,一直憋到终结来临,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值此之际,我又想起了许多。我想起了自己随口敷衍着她问我的“要不要把长发剪短”,我想起了当我身边女生左拥右抱时她心情复杂的表情,可那时我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和她发生关系,我想起了我只顾盯着弹钢琴的她的美丽姿态,却忘了去聆听那随着她的指尖而流淌的音色。现在的我想要去了解过去的她的想法,也已经是不可能了。而我似乎也只能永远被困在这段回忆里,感受着棘为我的心脏带来的痛楚,围绕着那个永远无法得出答案的她“当时的想法”打转,直到死亡。
当我理解到这一点,我便注定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段恋情之中了,我的青春宣告死亡。
可是,传说又给了我一个机会,它让我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着的早已死去的她,她的灵魂碎片。我兴奋不已,却又迅速冷却,因为她死亡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我知道机会来了,我想融化心底的这根棘,这一次,去认真地理解她的想法。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的身影看起来竟如此轻盈。她并没有如我期望般地怨恨我,只是淡淡地诉说着,让我去追上那个因为见到了她而失魂落魄,再次将内心闭锁的,我全新的闪耀。
我以为我能不再执着于她,我以为那棘虽仍刺痛我心,却早已化为我的血肉,与我共存。只是,她抛来简单的一句话,如同一阵洋流令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再临一般,又一次扰乱我的心神。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提分手吗?”或许早已隐约注意到的那个答案,被她亲口说了出来。果然,她的死是我的错,不过是又一次印证了我的想法而已。我仍不满足,想继续追问她“当时是否有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她不答,只让我自己消化,如同所有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不知所措,没有奇迹,只能一个人在内心不断地追问,反复消化着既定事实的普通人一样,带着困惑继续生活。
我突然间摸清了那根刺的形状。是啊,说到底,她不就是自顾自地死掉了而已吗?她死了,没有理由,没有补偿,没有奇迹。她死去的那一天,就是注定了她永远到不了明天的那天。她留下了一封信,留下了一片向日葵花田,留下了那根扎在我心底的刺,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我去赋予任何意义,死了就是死了,我的所有自责、悔恨、遗憾,都无法传达给一个死人。
我知道死亡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她的死亡只不过是留下了一具纯粹的尸体,湮灭了此前我们一起创造出的所有意义,它为我们正在进行的故事突然降下了终止符。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要去美化她的死亡,我要将她的死亡化为我的故事的一部分,融化我心底的棘,成为我的血肉,让它再也无法阻止我前进,让我安心地结束这个故事,去往人生的下一个故事,在那个终有一天必将到来的真正终结到来之前。
我必须这么做,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继续生活,甚至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那无言的死亡深渊会将我吸入,蚕食殆尽。所以我必须将死亡的无限美化成人类的有限所能够咀嚼的东西,我才能继续过我的人生,带着我和她那已经结束的故事一起。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不是传说给了我一个机会,而是我自己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早已死去的她在我的内心深处将我想让她说的话,说出口的机会。
我站在那片向日葵花田里,身边有我现在最喜欢的女孩。我们相信这里就是她的墓,我们一起呼唤着她。她是其中一朵,总是喊着“迟到了迟到了”,不知不觉盛开得就稍微迟了一些。每年每年每年,我都会来看她,来缅怀我们那已经结束的故事,而每年每年每年,她都会再一次地盛放。
雨不知不觉就停了,迎面而来的是和煦的风。
青春这个东西就像一场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下起来了。本来好好地上着学,认真遵守着老师和家长的安排,搞搞学习刷刷题,普普通通地长大,满足他人的期望成为维持社会运转的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一辈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但偏偏在某个日子某个瞬间某个场景,某次视线的交汇,某次未曾想象过的冲击映入眼帘,某次心跳漏掉了半拍,某次突然注意到水中倒映着的月亮竟如此美丽,某次突然感觉头顶的日光比此前的所有日子都要刺眼,这雨就毫无征兆地下起来了。
下就下吧,反正也就是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嘛,也就是伙伴啦友情啦恋爱啦羁绊啦这些美好又易逝的东西,再加上忐忑啦焦虑啦迷茫啦冲动啦烦躁啦之类的混沌的感情而已。既然躲不掉,那就在雨中漫步、甚至是狂奔,反正大人们也不会认真地管,做什么都不会真正地被责备,那就玩个尽兴,反正青春实际上总是安全又无害的愣头青们的小打小闹,过去了就过去了。
帮助他人,拉拢伙伴,建立了起了我的集团。然后追到那个在自己心中闪耀着的女孩,得到了那最顶峰的高昂感与幸福感,得到了她的长发和大红蝴蝶结,得到了她的迷糊和“迟到大王”,得到了她的钢琴与向日葵,拥有她就拥有全世界。到后来,误解,不坦率,别扭,思绪交错开来,再到最后,成为没能走到最后的遗憾,这些都会成为享受过的痛楚或快乐的痕迹。雨停了或者淋够了,回家洗个好澡,也就没事了。到了未来,某个日子某个瞬间某个场景,那个转个不停的齿轮突然故障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激活了其中某个片段,追忆着这份遗憾与苦涩,故作姿态地伤感了一番,当时只道是寻常,也成了一种享乐。
可是我想说,没有出轨没有滥交没有堕胎,我们青春伤痛故事里不是这样的!这么拧巴又温吞的青春不是我想要的青春!什么,你说那个闪耀在我心中的女孩被一个傻逼大学生刹车当油门一脚踩下去撞飞了?还奄奄一息地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且我们正在闹矛盾,已经冷战了两个多月,我刚刚才时隔两月见到她却又对她说了一堆带刺的话?
我失败了,失败得一败涂地。我曾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帮助了那么多人,将他们都纳入我的集团,成为了我的伙伴,甚至还收获了一份幸福美满的恋情,我以为掌心这对于青春的掌控感是真实存在的,原来,只是误会而已,原来,那么耀眼的青春,也是会死人的。而在我的青春里,恰恰是那个在我心中闪耀着的女孩,死了,那个始终高悬在头顶,随时会造访而来却被人们下意识地回避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讲道理地,毫无征兆地,粗暴地,狠狠地砸了下来,把她,还有我的那些关于青春的纠结、烦躁与苦闷,这些温吞的东西,奇妙的色彩,统统砸得稀碎。我半是愁绪半是享受般踩进去的那片水洼,变成了将我吞没的深渊。
她会死,人会死,我从来没想到过,原来她真的会死,真的一点点的回旋余地都没有,暴死了。她的长发与大红蝴蝶结被带走,她的迷糊和“迟到大王”被带走,她的钢琴与向日葵被带走,失去她,我失去了全世界,只留下了那如鲜血一般的刺穿心脏的“棘”,在我的身体里凝固成形。
我们青春伤痛的剧本不是这样的,我说天意,你怎么不顾剧情发展这般乱来?我只是想淋一场雨而已,结果来的是海啸,爆发的是洪水,给我卷到哪个无人的荒岛来了,我真求求你了,放我回去吧,我再也不抱怨自己的青春温吞了。
不过,我是知道的,意外总是会来的,那个高悬着的东西可不会管我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多么激荡的情感风暴,随时随地,想来就来了,我拿它毫无办法,而那个有闪耀的她在的,正下着绵绵细雨的小镇,我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真的死了啊。我不知道当“死亡”这种想象中的存在,真实地血淋淋地摆在我的面前时,竟是如此,感受到了不真实。或许是因为它太过真实了吧,因为人是无法直视真正的真实的,正因如此,才只能如同为了保护摇摇欲坠的心灵而竖起防御屏障一般,把它看作了某种不真实的存在。所以我流不出一滴眼泪,所以即便是这种时候我还在想着原来我是真的喜欢着她,所以我收起了接收感情电波的天线,所以我缩进了自己的龟壳,所以逃避了本应认真面对的存在的我,内心只剩空洞,正欲远走高飞。
时间变幻,宇宙莫测,从遥远过去的太古,到遥远未来的热寂,无人知晓的角落,湮灭的个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独在最亲近的数人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不知道撞人的司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在葬礼结束后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的墓在哪里。就连老妈,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去年那个去世的孩子,很喜欢向日葵呢。”
这样的话,为她的死亡赋予一个意义,这件责任重大的事不就只能落到既是她的恋人又是造成她死亡罪魁祸首的我的头上了吗?可我实在是难以承受这种责任的重压,一想到她在我怀里的临终时刻,那身体逐渐从温暖变得冷却的过程,我就一动也不能动,就只能封印自己的感情,让心变得麻木了,不是吗?
我一直在逃,逃到明明应该和我一样伤心的伙伴们的支持都视若无睹,逃到无数次想追随她而去,又无数次地被负责任的老师拉回来,逃到和本应是关系最亲近的青梅竹马,也约定了要开始保持距离。我的灵魂就像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在一个玻璃展示柜的外侧,淡然地观察着这具身体经过的一举一动。我不想认为人生就只能这样空洞地度过了,所以我要远走高飞,去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们,开启新的邂逅,即使我心底再清楚不过这只是在逃避而已。
只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那画着一片美丽向日葵花田的明信片,阴差阳错地飞到了我的手中。一如我曾无数次收到过的她的来信,它本应也是那样平平无奇的其中之一,却成了绝笔。然而看了她那温柔细腻的笔触,我却仿佛得救了一般。我看到了她被向日葵包围着的幸福的笑脸,看到了她在老家的向日葵花田闷闷不乐的表情,也看到了对于她来说的真正的向日葵,现在正面临着枯萎的危机。
原本注意不到的褪色的周遭,开始涌现变幻的色彩,我感觉到了解脱,也终于有事可做,在她的一周年忌日,为她献上她最爱的向日葵,下定了释怀的决心。
然后我开始搜寻那段灰暗的记忆,有社团的后辈总是在身后像火车鸣笛一样发出噗噗声给我带来鼓励,有被我纳入集团的人从孤僻变得开朗,甚至找到了恋人,有代替失魂落魄的自己接下了主将位置的田径女王。我看到了即使痛苦也在继续往前进的,努力生活的人们。
而其中对我最为关注的,在我身上套上了缰绳,总是在我将要自我毁灭时把我拉回来的,是我的恩师,万里子老师。她为我做了许多事,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就是她借给我看的书里,那些关于“悲剧之后”的故事。
万里子老师的恩情还不完,感动之情无以言表。我只能默默地在心中为她唱出那一句:“万里子老师,我还记得你,一句一句把我拉出迷雾里”……
你以为这就完了?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前戏而已,真正的较量才刚要开始。从那座无人的荒岛回到小镇,这只是第一步,面对那座被海啸席卷后残破不堪的小镇,如何接受本应闪耀其中的她的缺席,如何融化心中那早已凝固成型的棘,才是考验。
我知道我走不出来,我被棘绊住了脚步。即使我很多次想要对那个我再次喜欢上了的全新的闪耀的女孩表白,也总是被心中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所阻隔,下意识地去说出那些带刺的话,一如我上一次失去那个闪耀的女孩时,一样的不坦率和别扭。
因为,的确是这样的吧?那个闪耀的女孩像一道飓风一样入侵了我的生活,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又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匆匆退场,极致高开低走的青春,谁又能这么快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呢?那些快乐、自责、后悔、恋慕、焦灼……就像是一团乱麻,浑浊地、黏腻地混合在一起,让我难以抓住它的形状。
学校的传说给了我一个机会,虽然有点都合。不过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倒影世界,我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和伙伴们交流,去理解和挖掘自己和对方的内心,激情碰撞一番,去找到一个答案。纯粹的对话,纯粹的说与听,纯粹的情感碰撞,没有外界因素干扰的情况下,生命感受到了威胁之时,心绪总是能更诚恳也更笨拙地在冲动的驱使下经由破碎的言语流露而出。
我知道了很多事,也触及到了那个我以为已经释然,实则一直都在逃避的她,还有她在我心中种下的棘的核心。
我的死党在拼尽全力地追求我的恩师,而我那可爱的小小后辈则是和她那态度嚣张的小男友发生着矛盾。这是个好机会,为了重新把握住这份早已从流失殆尽的对于青春的掌控感,我费尽心思地帮助他们互相理解,撮合他们,在真正面对我的棘之前。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站在制高点说着漂亮话,企图拯救任何人的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我用自己的血与泪去碰撞他们的真心,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无法逃避的责任”、“没能坦率导致的永恒的遗憾”、“为了保护内心而披上了带刺的铠甲”……所以我不遗余力。
而我也知道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课题,但作为外人的我无法真正介入他们的故事,能做的也只是推他们一把而已,就像我的恩师当初推了我那么多把一样。我的恩师明明看上去那么端庄和温柔,却也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去,藏起了真正的自己;那个浑身带刺的后辈总是对我那么嚣张,却也经历了巨大的磨难,因此才变得自卑、恐惧亲近之人的背叛,把胆小的自己藏了起来。帮助他们,看到他们在自己的故事中的幸存、挣扎和结局,我仿佛也得到了力量,拥有了与心底的那根棘正面交锋的勇气。
是的,直到她去世,我和她果然都没能成为这样的关系,话在肚子里说不出口,一直憋到终结来临,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值此之际,我又想起了许多。我想起了自己随口敷衍着她问我的“要不要把长发剪短”,我想起了当我身边女生左拥右抱时她心情复杂的表情,可那时我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和她发生关系,我想起了我只顾盯着弹钢琴的她的美丽姿态,却忘了去聆听那随着她的指尖而流淌的音色。现在的我想要去了解过去的她的想法,也已经是不可能了。而我似乎也只能永远被困在这段回忆里,感受着棘为我的心脏带来的痛楚,围绕着那个永远无法得出答案的她“当时的想法”打转,直到死亡。
当我理解到这一点,我便注定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段恋情之中了,我的青春宣告死亡。
可是,传说又给了我一个机会,它让我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着的早已死去的她,她的灵魂碎片。我兴奋不已,却又迅速冷却,因为她死亡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我知道机会来了,我想融化心底的这根棘,这一次,去认真地理解她的想法。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的身影看起来竟如此轻盈。她并没有如我期望般地怨恨我,只是淡淡地诉说着,让我去追上那个因为见到了她而失魂落魄,再次将内心闭锁的,我全新的闪耀。
我以为我能不再执着于她,我以为那棘虽仍刺痛我心,却早已化为我的血肉,与我共存。只是,她抛来简单的一句话,如同一阵洋流令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再临一般,又一次扰乱我的心神。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提分手吗?”或许早已隐约注意到的那个答案,被她亲口说了出来。果然,她的死是我的错,不过是又一次印证了我的想法而已。我仍不满足,想继续追问她“当时是否有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她不答,只让我自己消化,如同所有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不知所措,没有奇迹,只能一个人在内心不断地追问,反复消化着既定事实的普通人一样,带着困惑继续生活。
我突然间摸清了那根刺的形状。是啊,说到底,她不就是自顾自地死掉了而已吗?她死了,没有理由,没有补偿,没有奇迹。她死去的那一天,就是注定了她永远到不了明天的那天。她留下了一封信,留下了一片向日葵花田,留下了那根扎在我心底的刺,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我去赋予任何意义,死了就是死了,我的所有自责、悔恨、遗憾,都无法传达给一个死人。
我知道死亡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她的死亡只不过是留下了一具纯粹的尸体,湮灭了此前我们一起创造出的所有意义,它为我们正在进行的故事突然降下了终止符。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要去美化她的死亡,我要将她的死亡化为我的故事的一部分,融化我心底的棘,成为我的血肉,让它再也无法阻止我前进,让我安心地结束这个故事,去往人生的下一个故事,在那个终有一天必将到来的真正终结到来之前。
我必须这么做,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继续生活,甚至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那无言的死亡深渊会将我吸入,蚕食殆尽。所以我必须将死亡的无限美化成人类的有限所能够咀嚼的东西,我才能继续过我的人生,带着我和她那已经结束的故事一起。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不是传说给了我一个机会,而是我自己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早已死去的她在我的内心深处将我想让她说的话,说出口的机会。
我站在那片向日葵花田里,身边有我现在最喜欢的女孩。我们相信这里就是她的墓,我们一起呼唤着她。她是其中一朵,总是喊着“迟到了迟到了”,不知不觉盛开得就稍微迟了一些。每年每年每年,我都会来看她,来缅怀我们那已经结束的故事,而每年每年每年,她都会再一次地盛放。
雨不知不觉就停了,迎面而来的是和煦的风。